一条 薰

【三日鹤】飞鸟之声番外——永恒不死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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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月主视觉


 


       滴答的水声敲醒了三日月的神智。他从趴着的窗沿缓缓抬头,朦胧的阴天,雨水的声音不断从敲打地面。三日月手上的烟杆险些就要掉落地上,他懒洋洋地重新拿好。


       三日月看到门上投影的人影,坐起来时青江敲了敲门说:“三日月大人,鹤丸大人找你。”


       “回来了吗?”三日月闻言起来,他推开门走出去,与青江闲聊一样地讨论着这几天的小雨。灰霾的天空透着苍蓝之色,雨水像网一样洒落,洗刷得花瓣颜色更加明艳。


       他们一同听到脚步声急匆匆到来,烛台切在后头唤着鹤丸的名字,可是没能追上去。鹤丸满身是血,却如翩跹的蝴蝶。快步到来一把捉住三日月,染血的羽织在大动作下膨胀般地鼓起,金色的链子在摩擦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三日月很自然地伸手接住撞入怀中的鹤丸,任由他凑近掠夺自己的双唇。


       烛台切见状愣住,随即移开视线。青江倒是不在意,甚至意味深长地看着旁若无人的他们好一会,然后走到烛台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走了。


       鹤丸的口中有血腥的味道,因为太用力的关系三日月不小心把鹤丸的下唇咬破,但是鹤丸完全没有停下动作。他就像被贪欲缠身的人,本能地不断索取着。直至过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离开。三日月抱着怀中的鹤丸问:“冷静了一点了吗?”


       “好多了。”鹤丸的心跳总算平复了一些。三日月看他身上有不少伤口。他抬起鹤丸渗出血痕的手臂,说:“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吗?”


       “很快就能治好,所以没关系吧。”鹤丸无所谓地甩手,他贪恋地呼吸着三日月的气味,好像那是令自己安心的东西。“有你在不是吗?”


       “你的依赖令我高兴。但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多看看在怀里活蹦乱跳的鹤丸啊。”三日月贴着鹤丸的额头温和地说:“我可以包容你所有的任性,相对地你也要答应我爱护自己。”


       虽然说教并不是一件会令人愉快的事,但是三日月的话鹤丸还是能听进去。毕竟鹤丸也不是有自虐的倾向,也不想消极地放弃自己,他只是想尽最大程度战斗而已。不爱护自己的话可就没有那么多战斗的机会了,所以鹤丸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鹤丸洗净身体换好衣服,三日月则去厨房帮他拿点吃的。正好今天当值的是烛台切,青江则在厨房与他闲聊。听闻三日月的来意,烛台切马上为他准备了好几样鹤丸喜欢吃的东西。三日月一边致谢,感觉到旁边的视线时,他问青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青江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三日月。“三日月大人真是很温柔的人啊。”


       三日月微微一笑,然后拿着食物回去了。他走了几步路之后一停,侧头看向下方,不知道想什么,然后一会儿又重新抬起脚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烛台切也说:“我真的很佩服三日月先生啊。有时候连我都不敢接近鹤丸先生。”


       鹤丸是个不错的人,只是那种近乎死亡一样阴冷的气息偶尔总令人不寒而栗。因为会影响其他刀神格的关系,有些时候连烛台切也不敢接近他。青江看着三日月的背影,他小声说:“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的身上,并没有死的痕迹。”


       青江指着烛台切的身边神秘地说:“就好像现在,我的眼睛能看到烛台切大人身边纠缠的怨念啊。”


       “呜哇,别说那么可怕的话。要是短刀听到可要吓哭了。”


       “怎么会呢,大家都是勇敢的孩子啊。”青江呵呵笑着。他坐在椅子上,看向天边连绵的小雨。那种淅淅沥沥细碎的声音就好像虫子咬着耳膜,怎么都停不下来。“像我们这样的凶器总难免恶念缠身,但是那位大人的身边没有这样的恶念,干净得近乎异常。”


       青江异色的眼睛看见了。在三日月的身边有一种安稳的氛围,白得没有恶念会接近他。尽管杀死了那么多东西,死依旧不会光顾他。


       青江想起了鹤丸,他的眼睛总能看到那些纠缠不清的恶念,所以能看到鹤丸被死亡眷恋着。他们两个就好像是一个异端,虽然日常没有特别明显,但无意识就会发现这一点。青江想起刚才他看到缠绕在自己身边好像恶念一样的东西逃离了自己,三日月停下了脚步,看着它远去,然后再抬起脚步。


       阴暗肮脏之物畏惧着他。


       若以凶器来讲,这样无暇完美的存在,未免太不正常了。


       三日月捧着食物回去的时候,鹤丸已经睡着了。三日月放下食物,然后跪坐在鹤丸身边。他想要伸手的时候,瞄到在房间的角落有一团黑色在涌动着。它们似乎是畏惧着于是不敢上前,三日月温和的视线凝视着它们,并没有厌恶和恶意。在他的注视下,那些黑暗的角落不知不觉消失了。


       三日月收回视线,小心地抱起鹤丸,让他枕在自己膝上。听着外头的雨声,三日月垂下脑袋,仔细端详鹤丸的脸。他睡着了,表情变得安稳沉静。鹤丸的皮肤太过白皙,几乎没有血色。三日月捧起他好像只有骨头的手臂,轻轻握住,凑到唇边。


       就这样一直坐到雨声停止,他一直守在鹤丸身边。


       三日月感觉脸被轻轻拍了拍,他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醒来的鹤丸在自己面前问:“这样坐着睡,不辛苦吗?”


       三日月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后自己依旧握着鹤丸的手,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大概是我身体还不错吧。”


       鹤丸姑且当个玩笑那样听了,他凝视着三日月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其实可以对我任性一点。”


       “哈哈哈,哪里的话,我一直都没有勉强自己啊。”


       “我不是说这个。”


       鹤丸想了一下,还是不说了。鹤丸拍了拍三日月的肩膀然后去拿他给自己准备的点心。三日月看着鹤丸拿着食盒过来,一边吃一边和他闲聊。今天的战斗颇为尽兴,鹤丸也因此情绪高涨。他和三日月队伍不一样,两人虽然在一起,不过也没想太过纠缠对方,所以至今都是在各自的队伍。不过就算鹤丸不说,三日月也能知道鹤丸的大概情况。在鹤丸身边经常会有一股不详的气息,那就好像标记一样,就算是在人群之中三日月也能一眼发现他。


       鹤丸是被死所眷顾着的。缠在灵魂之上,连三日月都无法干预。


       三日月想,之所以大家说鹤丸和他一起的时候气息会平和很多,大概是因为死对他的畏惧吧。自己在的时候那些恶念等等不会接近鹤丸,它们害怕三日月,所以躲进墓地,不让月光照向自己。


       鹤丸很少过问三日月的事情,三日月想他大概对那些事情没有兴趣吧。三日月听闻人类都希望能知晓心仪之人一切,但他和鹤丸都不是主动诉说这些的人,甚至连对方喜欢自己的理由都不曾倾诉过。三日月提起这点的时候,鹤丸刚吃完东西。他放下筷子说:“就算是我很清楚对方所有过去的经历和喜恶,也不代表我就会喜欢那个人吧。那只是我认识一个人的一环,但不会是我因此喜欢一个人的主要原因。我不喜欢因为怜悯和同情产生的爱。”


       “本来这世界上就没有能弄懂的人,在固有的性格上做出意料之外的行为也是有思想之物的有趣之处。”不过难得三日月有好奇心,鹤丸问:“你对我的过去有兴趣?”


       三日月想了一下,点点头。鹤丸考虑了一下,然后随便地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对于自己居无定所多次易主一事,鹤丸提起的时候并不伤感。仿佛只是读着书本的故事,旁观一样地说着。三日月想起鹤丸说过他曾经是喜欢过人类的,到现在也不讨厌,只不过他对人类的感情并非简单地用喜欢和讨厌就可以形容透彻的。


       听闻鹤丸陪葬和被盗取的事,三日月说:“若你就这样逝去,鹤丸国永可能就无法在历史中留名了。”


       “无所谓。”鹤丸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他只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坦然地迎接结果。“命运这东西,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


       但还是觉得为了得到他就去掘墓或者盗取实在不是一件道德的事,人类的贪欲令他看不过去。不过鹤丸也没有反抗的余地,现在也不过是随意抱怨一下罢了。三日月笑着听鹤丸说完,他问鹤丸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主人,鹤丸可以数出很多他们的优点,但他还是说喜不喜欢结果都是一样。


       鹤丸简单地说完自己的事,他看了认真倾听的三日月一眼,三日月问:“你不好奇我的事情吗?”


       鹤丸斟酌了一下,摇摇头。“我永远没办法和过去的你活在一起。所以我看着现在的你就好。你过去的经历是属于那些和你一起的人的,与我无关,知不知道也一样。”


       该说他随性还是冷淡好呢?三日月哑然失笑。大概这也是他喜欢鹤丸的一点,鹤丸是自由的,可以约束他灵魂的东西并不存在。他虽然是随人类生死沉沦之物,不过他从不把自己的人生和人类挂钩。人类对他的思想影响不大,他一直都是凭自己的理解和喜好去审视人类的。


       “我也不是不在意你。”大概是担心三日月误会,鹤丸试着换个方式表达:“但你过去怎样也没关系,不会影响我和你现在。只是固定了结局的故事无法令我燃起好奇心,所以知道与否都没差别。”


       “鹤丸那么喜欢我啊。”


       “嗯。算是吧。”鹤丸对于自己的喜好倒是十分坦率。“不要用过去判断现在的事物比较好,也不要被人类的思想影响步调,毕竟我们和他们是永远不可能一样的。”


       “想来人类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折断我们,而是把不切实际的想象加诸在我们身上,影响我们。”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有点要停的意思,潮湿的天气令他们浑身不适。三日月打开窗户透气,刚才因为雨声太大所以他关上窗,现在外面只能看到牛毛一样的雨在周围像飞雪一般落下,三日月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的景色,听到鹤丸问:


       “我对你大概只有一个好奇的地方吧,你有时候过于完美了。”三日月回过头看向思考的鹤丸,听着他说:“你的性格言行喜好真的完全出自自己的意志,不是因为被人类的期待影响吗?”


       鹤丸笔直的视线投向三日月,他就像一个单纯求知的人。但他问了三日月一个看似普通但是露骨的问题。


       如果他的言行举止是出于人类对自己的希望,那么他原来的意志应该是怎样呢?他独立的意志又在哪里?


       “那么,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三日月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静静地反问:“假如真正的我与你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并不稳重,破破烂烂,弱小,看起来狼狈不堪,并不美丽,也不温柔,你会喜欢这样的三日月宗近吗?”


       三日月问了鹤丸一个令他惊讶的问题。看着鹤丸陷入了沉思,三日月很平静,始终温和。


       承认与否认有差别吗?不论他的言行举止是否因应人类的希望而生,他得是这样的三日月宗近,也必须是这样的三日月宗近。否则他就不是三日月宗近了。


       他与鹤丸同样喜欢人类,不同的是他以满足人类理想的姿态活着,回应了他们对自己美好的期待,人类美好的想象成就了他。可是鹤丸不一样,他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喜欢着人类,但从来不去回应那些他没兴趣的期待。所以鹤丸是脱离人类理想的东西,正因为不受约束所以才特别。


       谁都喜欢追求美好的东西。鹤丸也是如此。


       假如褪下那层想象,他并不美好呢?


       “哈哈,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不必在意,不过是老人家突发奇想而已。”


       三日月打断了沉默的氛围,轻松地说着。他自言自语一样说:


       “是的,你不必在意。”


 


       三日月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他那天问了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甚至没有去执着这个答案。为什么去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呢?三日月也搞不懂当时的自己。


       石切丸点了一缕熏香,看着青烟像是柳枝一样飘摇,他问:“你最近常来这里。我这里是什么避风港吗?”


       “真是抱歉,你就当是多了一名茶友吧。”三日月手上的烟杆轻轻敲了敲木栏,烟斗里的火星在灰中一闪,然后烟草淡淡的味道融入熏香之中。“因为我一时唐突,问了令人困扰的问题。总有点不知道应该面对,姑且让我先思考一下吧。”


       “你也会有失言的时候,真是难得。”石切丸闲聊一样回答,添了些煮水的碳火。“稍微任性一点怎样?有时候不用太在意这些言行吧。”


       三日月想起鹤丸也这样跟他说过。三日月摇摇头,说:“正因为喜欢,有些时候才更加不可以任性。”


       想起鹤丸困惑地思考的样子,三日月知道自己问了不好的问题。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冲动,令人困扰不是他的本意。


       “鹤丸的事情,你最近倒是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石切丸回忆起最近三日月行事。虽然并没有明说,但石切丸也能觉察到。“大家都很喜欢你,但是如此亲近你的却不多。敬畏之情有时候也令人无奈。不过我也没想过会是鹤丸国永。”


       “因为他身上有一股暧昧不明的不详气息。”


       “那大概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吧。”三日月看着自己的掌心。“正因为暧昧不明才显得吸引。他的身上有一种游离生死的气息,在我眼里是特别的。”


       “其实本来想着只要在我眼里他是特别的就可以了,但谁知道我竟然也希望在他心里,我也是特别的。想把自私的要求加诸他身上。”


       想起那天自己那个不该问出来的问题,三日月就是一叹。


       “我也有了贪念啊。”


       三日月对鹤丸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一样为人所创造,接受人类带来的命运,可是鹤丸拒绝他们影响自己的意志。不舍弃人类,可是也不怜悯。就算被执念纠缠,也没有妥协过,没有憎恨过。仅仅贯彻自己作为刀的身份和意志活着。三日月喜欢这样的鹤丸,想得到这样的鹤丸。对他有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占有欲,贪恋着他冰冷的温度。


       鹤丸喜欢他什么呢?他的温柔?阔达?鹤丸看到的是平日的他,喜欢的自然是他身上那些动人美好的东西,而这一切正是人类对他的想象而促成。


       所以他喜欢的是那个符合想象的自己吗?


       “三日月大人最近很积极啊。”


       在垂下刀的时候,三日月听到青江如此说。在战场上他们收起武器,场上的敌人已经全部清除,战场除了尸体和鲜血已经没有其他了。他环顾周围的同伴,大家各自进行着整理。三日月看到那些阴影一直围绕着他们,就连青江身后也有数不清的恶念抱着他的身体。


       杀死的东西太多了吧。真是可怕的景象,三日月平静地想到。


       站在一定距离外的青江大胆地打量三日月,他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更像一把刀了。”


       “我以前不像吗?”


       该怎么说好呢?青江曲起的食指贴着下巴,回忆起过往的三日月:“以前的三日月大人不会对战斗特别执着,最近是受到鹤丸大人的影响吗?总觉得你好像变得比以前可怕了一点。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贬义,若杀戮之物太过平和,这才是不正常吧。”


       三日月笑了出来,不过听起来不是什么开心的笑声。他是带着美好的期盼而诞生的,青江看到了,三日月身边有很多念围绕着他。对他的爱,赞美,期盼等等缠绕在他的身边。他是神明的宠儿,就算是自私的人类也不舍得玷污他。


       “你的身边有很多生者美好的信仰保护着你。”正因为他是命运的宠儿,所以那些黑暗的东西不敢靠近他。“美好得过头则像诅咒。”


       随着青江话音一落,黑色的乌鸦于头顶飞过,它们好像逃难一样离开,连最爱的尸体也留不住它们。三日月看着它们远离,飞鸟之声湮灭于云中。


       “我们会被死亡所吸引,所以才积极地去掠夺。而你对死则很平静,从来不会因此恐惧或者亢奋。无欲无求而又过于完美,所以人们奉你如神明。”


       “但若神明不符合他们的想象,他们又会弃之如敝履。”三日月看着这个始终与他保持距离的同伴。与其他无意识地畏惧他的人不一样,那双异色的眼睛看懂了他的属性。“人们把自己的信仰加诸在他人身上,再奉为神明。可是心底深处却畏惧着他。”


       青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些死后的恶念围绕着他,而他的动作与它们仿佛是亲密的好友。


       “我们是黑暗之物,所以敬畏着你。”


       乌鸦的叫声从远方传来,嘶哑的声音惊醒了战场的寂静,不知道是谁唤了一声,他们又重新投入了战斗之中,三日月看着同伴从身边冲出,他低下头握紧了刀柄。


       罕见地,三日月负伤回归。他独自一人回去房间,吩咐同伴不要告诉鹤丸。这次的伤比日常重一些,腹部的伤口虽然包扎好了,但是因为走动的关系有裂开的迹象。他脱下衣物,试着去找一些绷带。找到之后他又停下动作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实在是罕见的事情。只是刚才有一瞬间,他确实地感觉到一种迫切需要发泄的情绪在心底里不断翻来覆去。所以三日月难得学着其他人一样,任性地不顾一切地战斗了一次。


       如此丢脸的样子实在不能显露于人前,他得尽快收拾好自己。如此想着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鹤丸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进来,他看到了三日月染满血污的衣服和伤口问:“吓一跳了吗?”


       这么狼狈的样子偏偏被最不想见到的人撞见,三日月无奈地说:“我收拾好了就会去找你。”


       鹤丸没有听,他关上门走过来,边走边说:“真是难得的狼狈啊,你跟我说好好爱护自己是说着玩的吗?”


       “这么破破烂烂的样子,真不像我是吧。”三日月避开了鹤丸的视线,拿出了绷带,想自己动手包扎。“我也觉得是,一点也不像我。”


       鹤丸看着三日月笨拙地解开绷带,好几次都没能缠好。盘膝坐着的他打量了好一会儿,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认为你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你没必要总是那么完美,我说过你可以对我任性一点。”


       鹤丸说完之后,三日月始终没有回话。难道是自己的意思不能好好传达吗,鹤丸苦恼地想着的时候,三日月抬起头问:“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鹤丸无视了三日月身上的血污,避开伤口,听话地靠着三日月怀中。三日月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鹤丸。他看着窗外那场仿佛下不尽的雨,开口说:“那天你指出我的完美不一定出于我的意志时,我就好像被发现了秘密一样。所谓的三日月宗近,不过是人类用幻想筑成之物。你所爱着的不过是人类美好的幻想。”


       “但与此同时,我又希望抛开这些后,你能无条件地爱我,不管我是怎样的东西。褪去美丽的外表,哪怕内在腐烂不堪,你都能一如最初那样喜欢我。我明白那是毫无道理的任性,我其实只是私心地希望你与其他人不一样而已。”


       “我也变得像那些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人一样了啊。”


       三日月垂下眼睑,假使某天他的完美出现裂痕,再也不是人们心中理想的明月,那筑成他的期盼与爱,可能就会因为失望而消失了。


       “像其他刀一样战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什么的根本不像我吧。明明只要一直美丽着就好了。这样才像我不是吗?”


       鹤丸缓缓坐起来,凝视着三日月,捧起了他的脸。鹤丸贴近三日月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近距离的气息。他为人类的美好想象而生,平等地爱着所有人的同时,也希望过有人能无条件地爱着他。与此同时,他又收敛着这份沉重任性的情感。


       “你被人类的希望所束缚啊,三日月。”


       “但不管你变成怎样,我也从来没觉得你不好。”


       鹤丸垂下手,他的手触碰了三日月的刀柄。看着它不像日常那么干净,沾上了污迹,有了破损。


       “你看啊,偶尔像这样破破烂烂,布满铁锈,有了伤痕的样子,也是你的一部分。”鹤丸的手按在三日月染上血污的刀鞘说:“看到这些痕迹,我会觉得你是真切地活过的。”


       “不像别人的想象那样美丽地活着也可以。三日月,我对你没有什么多余的要求和期待,你不需要变成我理想的样子。”


       鹤丸伸出手抱紧了三日月。他现在不是像日常那么光鲜的样子,头发凌乱,身上布满伤痕。像是被毁坏过后一样不再完美。但鹤丸喜欢他,三日月宗近不需要为他而改变什么,因为在鹤丸心中,不管怎样的三日月都是美丽的。


       “你那天问过我,假如你与我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我会喜欢你吗?”想起那天三日月问的问题自己没有当场回复,鹤丸也思考了很久。可能因为没有及时回答,所以三日月躲着自己好些时候鹤丸也是心知肚明。他抱着这个不再仪容端正从容的三日月,甚至在世人眼中,他可能狼狈不堪,有别于自己的想象。鹤丸认真地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就算你变成怪物,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也会喜欢你。我看到的是你的灵魂,不是你的外表。”


       “就算外貌性情什么都改变了,灵魂也是永远不会变的。你的灵魂才是我真正追求的东西。”


       假如他与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并不稳重,破破烂烂,弱小,看起来狼狈不堪,并不美丽,也不温柔,你会喜欢他吗?


       会的。


       这个人肯定地回答了自己,假使有一天他变得残破不堪,洗尽铅华,变得苍老无用,他都会接纳自己,包容自己。那些世人希望他拥有的东西,这个人对此完全不在乎。只要他的灵魂是三日月宗近就可以了。


       就算从天空坠落,剥去人类所赐予的外衣。变成怪物,失去这个世界所有的爱,都不会失去他。


       就在此刻,那样的感情就像种下的种子一样在心底疯长着。这样的意志让三日月宗近成为了最大的一个笼子。他本应是没有欲求的,均等爱着所有人。但此刻,他希望不论怎样,都要把这个爱着自己灵魂的人留住。


       “假如我有被毁灭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带你走的。”这仿佛是毁灭一样的宣言,应该是他此生最为疯狂的一个念头。但三日月终于忍不住宣之于口。因为在鹤丸面前,他无需再克制什么。“就算他们因为敬畏而远离我,只要你最后还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嗯,若真有毁灭的那一天,你就带我走吧。去只有彼此的国度。”


       鹤丸愿意走入这个名为三日月宗近的牢笼。他依恋地抱着他,这是承诺要与他共赴黄泉之人,那些人类美好得近乎诅咒的执念,在死者的国度里再也无法干扰到他。那些妄图把他拉回尘世的妄念都会被鹤丸挥刀斩断。哪怕人类多么喜欢三日月,三日月对于那种成就他的执着多么不舍,他都不会让他回去人类的身边。


       他要与他热烈地相爱,然后再迈入黄泉。那是他找到的,死亡后唯一能得到的永恒之物。于是鹤丸滋生了贪欲,同时接纳了自己想要占有三日月一切的这份贪念。就算他化身黑暗之物,有月光所在的地方就是包容他的归宿,永不孤独。


       如此想着,鹤丸满足地闭上眼睛。


       “到时候,你就只属于我。你的灵魂,我不还给他们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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